農村客運的出路是什么？他們這樣實現(xiàn)安全村村通

每逢早春，農村都是交通安全關注的重點。隨著農忙、清明祭奠、趕集等需求，農村的交通出行量上升，但事故風險也在攀升。在今年3月到5月，公安部交通管理局開展的“春季守護行動”中，就把拖拉機、三輪車等拉人上路，作為重點檢查對象。因為此類農用車違法載人造成的傷亡，實在是觸目驚心。但農民冒風險，其實也有苦難言。多地農民反映，最近村里通往鄉(xiāng)里的公交車車次減少了，有的要等上半天才來一輛，有的直接就停運了。為什么農村經濟發(fā)展了，公交車反倒不見了？哪些原因導致了這樣的現(xiàn)象？農村的公共出行怎樣才能更穩(wěn)定，更安全？

本周四，四川綿陽市的村民劉碧瑩，自家菜地進入了收菜的尾聲。她計劃將這些菜賣出后，在鎮(zhèn)上買些玉米種子，盡快重新耕種，要跟土地搶時間。

劉碧瑩居住在綿陽市三臺縣的車壩村，為了搶抓農時，當?shù)氐拇迕駛円捕疾辉笇r間花在等車上，電瓶車成了主力交通工具。

盡管村民們都認為比起騎電動車、三輪車，坐公交車更加安全，但兩個小時的等待時間，讓他們望而卻步。

而實際上，這里如今還能保留兩小時一趟的客運班車，已是“來之不易”。三臺縣立新鎮(zhèn)與蘆溪鎮(zhèn)相距15公里，早期兩鎮(zhèn)之間班車平均半個小時一趟。到去年12月底，往返這兩個鎮(zhèn)的客運班車突然停運。這讓兩鎮(zhèn)之間對于有班車需求的村民來說，是個不小的麻煩。尤其是立新鎮(zhèn)的打虎村和車壩村，因地處兩鎮(zhèn)中間位置，村民出行一度變得困難。

對于客運班車為什么停運？客運企業(yè)的工作人員坦言，多年來，客流急劇銳減，讓企業(yè)早已入不敷出。

綿陽市通力汽車運輸有限公司三臺公司工作人員?尹大剛：搭乘客車的旅客越來越少，車子經營不出來，相繼報廢，退出了這個經營市場。

在三臺旅游汽車客運站，這輛從縣城開往魯班鎮(zhèn)的客車已經在站臺?？苛私鼉蓚€小時。最終，它載著兩名乘客出發(fā)了。從風光無限到無人問津，多年來，不少從事客運班車運營的駕駛員，都放棄了這份職業(yè)。

綿陽市通力汽車運輸有限公司三臺公司駕駛員?趙輝：跟來來往往的旅客上上下下大家還是有感情，當然還是覺得不舍。但是從經營的角度來說，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一些駕駛員）肯定就放棄了。

綿陽公交車遇到的情況并不是孤例。去年以來，從北到南，黑龍江漠河、遼寧葫蘆島以及廣州番禺的村鎮(zhèn)公交車，都出現(xiàn)因虧損嚴重而停運。后經政府主管部門介入，得以恢復運營。今年2月底，綿陽市基于沿線群眾的訴求，當?shù)叵嚓P部門協(xié)調客運企業(yè)重新恢復了這條客運線路的運營，但出于考慮客流情況，保留1輛車、兩小時一趟。

四川省綿陽市梓潼縣交通運輸局公路運輸管理所副所長?周松柏：我們現(xiàn)在設計的客運模式是，班線客運就是從縣城到各個重點的鄉(xiāng)鎮(zhèn)。然后鎮(zhèn)與鎮(zhèn)之間、鄉(xiāng)鎮(zhèn)到各村就是用小黃車來解決，有需求了你就打電話。

過渡期間所建立的“小黃車”，票價在3到6元不等，比公交車略高。當?shù)毓芾聿块T認為，為農村地區(qū)的居民，提供更加安全的出行方式，這還不是終點。當?shù)赜媱澙^續(xù)加大財政支持力度，建立農村客運車輛調度平臺，APP、小程序等叫車軟件，促進預約出行比率增長，提高車輛使用效率。

四川省綿陽市交通運輸局道路運輸管理處客運科科長?吳楓：總體來說我們是希望通過（農村客運）經營者、企業(yè)和政府的共同努力，確保我們農村客運車輛開得通、留得住、可持續(xù)。

白巖松：公交車運營主要靠賣票，十幾二十年前，農村人多，自然也就不愁。那會兒不但每隔半小時、40分鐘就能看到一輛，而且車車爆滿，場面很壯觀?，F(xiàn)在，一趟車開出去，坐的人沒幾個。不要說加密班次、增開線路了，就連維持現(xiàn)狀，企業(yè)都覺得難，因為一直虧本。為節(jié)省開支，不少村子的公交車直接變成早上7、8點一趟，下午4、5點一趟，一天只有兩趟。想要增加車次，只靠村民這點出行量肯定是不夠了，上周，文旅部、交通運輸部提出，要將城鄉(xiāng)道路客運與旅游融合發(fā)展，開設一批旅游專線，旅游公交。這能輻射、幫助到景點沿途的農村嗎？

廣東臺山市地處珠三角的西南一隅，近期，因熱播電視劇《狂飆》在當?shù)厝【?，吸引了不少游客到訪。由于取景地大多位于較為偏僻的鄉(xiāng)鎮(zhèn)，曾一度勸退了不少無法自駕的游客，三月初，當?shù)貙ｉT開通了一條旅游專線，用于串聯(lián)散落在鄉(xiāng)間的偏遠景點和居民區(qū)。

廣東江門臺山汽車總站副總站長?馬炎舜：每天就發(fā)6班，3個班次，現(xiàn)在總長度大概有90多公里，全程的票價就是30塊錢，我們就按分段收費。現(xiàn)在客人構成還是本地的居民出行，加上一些散客，現(xiàn)在實際上座率25%，也不算高。

同樣在今年三月，交通運輸部和文旅部聯(lián)合發(fā)布了，加快推進城鄉(xiāng)道路客運與旅游融合發(fā)展的通知，目的在于讓散落鄉(xiāng)間的旅游資源，不因缺乏公共交通而無人問津。

這趟旅游專線，受到了不少本地居民青睞。雖然2018年，當?shù)鼐烷_始推行村村通公交，但受制于客座率，一般只在每天上下午各發(fā)一班車，票價也和旅游專線一樣，按里程計費，每公里都在三毛錢左右。

鄉(xiāng)村公交駕駛員?譚兆桂：（乘客）就是老年人比較多，還有學生，一天20%左右，（開通）兩年多了，有三四次是坐滿的，老人說如果多一點（班次）就方便了，買完菜、看完病，可以坐車回家。

一方面乘客希望增加發(fā)車頻率，另一方面，客座率不高也使得運營成本回收困難，目前，全國不少鄉(xiāng)村公交線路都面臨此類困境。在臺山的實踐中，旅游專線成了鄉(xiāng)村公交的有益補充，讓居民有了更多車次可供選擇。

東南大學交通法治與發(fā)展研究中心執(zhí)行主任?顧大松：只要是旅游熱點的地方，經營方就會自然而然去提供（交通方式）供給，可能（當?shù)兀├习傩盏某鲂幸簿头奖懔恕撜f是可以探索，但是要符合條件的地方才能夠發(fā)揮作用，（如果）不是旅游或者是網紅點，這個時候可能沒辦法開起來。

臺山的做法是否具備推廣價值，還受制于當?shù)啬芊癯掷m(xù)地吸引到外來客源。而在長三角的山區(qū)縣安徽青陽，又在探索著另一種方式。

每天上午，郵政人員會把當天分揀出的包裹，搬上這輛從縣城開往偏遠鄉(xiāng)鎮(zhèn)的公交。2019年起，當?shù)卦卩l(xiāng)村公交上進行客貨聯(lián)運。為此，需要對公交車進行安全改造，除了加裝乘客與貨物的分隔門，還要求貨物為小件物品和非易燃易爆品。

這條公交線路全長23公里，覆蓋7萬多居民，平均客座率不到50%，車內空間足夠騰出后排座椅來裝貨?？h城裝車的貨物，將一路分送到沿途鄉(xiāng)鎮(zhèn)的快遞站點，同時也會一路回收村民需要寄出的包裹。

據了解，去年一年，當?shù)亟煌ㄟ\輸局對鄉(xiāng)村公交的補貼就達到了60萬。探索客貨聯(lián)運模式后，每年能為公交公司增加6萬元左右的貨運收入，雖然彌補了部分虧損，但效果仍然有限。

無論是廣東臺山，通過擴展客源來加密班次，還是安徽青陽等地，用貨運來提高公交使用效率，面對全國鄉(xiāng)村公交運營存在的共性問題，各地還走在探索的路上。

白巖松：農村公交車經營困難，還與農村私家車增長迅速有關。數(shù)據顯示，近十年，我國農村地區(qū)機動車駕駛人，平均每年新增超1300萬，已達到2.89億人，占全國的57.8%；同時，農村小汽車也達到了1.4億輛，占全國44.1%。村里開私家車，騎摩托車、電動車出門的越來越多。但問題是，仍有很多老人、兒童、學生，和不會開車、沒有條件買車的人，離不開公交車。農村公交車絕不是到了該退出的時候。面對這部分需求，政府該如何為民生兜底，公交公司又能想出哪些新方法破局？

在你的印象里，奔跑在鄉(xiāng)間村頭的公交車，是否大多還是這種十幾個座位的車型？在福建寧德的福安市，四年前開始，97個一直沒有通客運的農村，出現(xiàn)了這樣略顯別致的公交車：算上司機只有五個座位，大小與城市里的出租車沒有什么區(qū)別。

這條公交線路往返于福安市的松羅鄉(xiāng)及其下轄的王隸村，總長共計10公里。每天早上7點和下午4點，一來一回，一共跑4趟。根據行駛的路程，票價從2元開始，分為2、3、5、8，四檔。司機柳師傅在這條線路上開了四年，一天車票收入只有十幾，二三十塊錢已經是常態(tài)。

福建省寧德汽運集團福安客運分公司副經理?劉光鑫：像淡季的時候，客票的班線營收可能也就（一個月）八百來元，在旺季的時候，可能會有（一個月）兩千多元，對我們車輛的折舊、保險還有一些零碎的費用，基本是不夠的，我們現(xiàn)在人工成本還在增加。

農村公交車想要健康運營，不虧損是一道必答題。為節(jié)約成本，四年前，當?shù)卦陂_通這些冷門線路時，就瞄準了新能源汽車。經過各級補貼，購車每輛只需6萬，比油車節(jié)約了一半；同時，車跑一公里，燃油平均要5毛錢，充電只需1毛5，長期下來也是很大的節(jié)余。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一開始就瞄準了如何增收。這些公交車每天跑完固定的班次后，就變成了類似網約車的“預約式公交”。有需要的村民打一個電話，不到半小時，車就直接開到了家門口。

福建省福安市交通運輸局局長?陳志韜：如果光靠固定班次增加，會出現(xiàn)大量空載率，整個運營成本較高。我們也知道，再怎么樣的班次，都沒辦法滿足群眾隨時隨地的需求。隨時可以叫到車，應該是更好服務于群眾的出行。

這種預約式的公交，按照4個座位滿員收費，從村開到鄉(xiāng)，最遠行程是30元。

據統(tǒng)計，這種預約式的公交，在淡季，平均每輛車都可獲得近6000元的營收，彌補了很大一塊運營成本。松羅鄉(xiāng)的政府部門和事業(yè)單位，遇到公車周轉不開時，還會優(yōu)先租用公交車作為臨時公務用車。不帶司機一天150元，帶司機一天350元，每月大概能提供近3000元的支持。福安市其余的18個鄉(xiāng)鎮(zhèn)也有類似做法，綜合各種營收，農村公交在當?shù)厣踔灵_始略有盈利。

福建省福安市松羅鄉(xiāng)黨委副書記?吳麗芳：我們鄉(xiāng)政府這塊支持它，也相當于保證能有比較良好的運營狀況，然后也為松羅（鄉(xiāng)）的老百姓，（公交車）更方便地為他們服務。

東南大學交通法治與發(fā)展研究中心執(zhí)行主任?顧大松：農村的出行特點，一般是老人，還有小孩，甚至還有一些殘障人士的出行，是一種普惠的出行，政府要承擔責任，要補貼、要支持，使它能夠可持續(xù)，應該說現(xiàn)在農村公路的鄉(xiāng)村通達率，已經非常高了。下一步工作把就是（把它）運營好，做得更好。

白巖松：過去，面對農村有一個詞兒叫村村通，最早是通公路，后來是通電視，現(xiàn)在這些問題大多都已解決，然而，有路了，帶有公益屬性的交通工具卻減少了，甚至沒了，那會讓很多生活在農村里的老人，孩子們重新停下通往外面世界的腳步，乘客少了，收入少了，缺錢運營線路的確是個現(xiàn)實的問題，但就像城市里的公交一樣，永遠要記掛著“公”字所代表的公益屬性，只要以此為本，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