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在1米高的韭菜棚里打藥的人嗎？他們背著40斤重的噴霧器，一手扶搖桿，一手持噴桿，挺著腰，彎著腿，或蹲或跪，扭曲、艱難地把藥水噴到每一株韭菜上……

“我見過”，站在中國農科院內的一座大棚里，蔬菜花卉所副研究員謝學文對記者說，“那是一種極其辛苦、更沒有尊嚴的勞動，這不是一個現(xiàn)代農業(yè)生產者應該有的狀態(tài)?！?/p>

10年前，謝學文所在的團隊，從設施農業(yè)病蟲害防治開始，研究病菌、害蟲，再到藥物，最后到噴藥機械，最終，他們以一款手持的精量電動彌粉機，及相應的新型微粉劑劑型，被中國農學會選為“2021年農業(yè)農村10大新裝備”之一，謝學文說，當初是為了解決大棚高濕病害的難題，現(xiàn)在，他覺得，這可以讓那些彎曲著身體勞作的人們，有一點點尊嚴。

中國農科院蔬菜花卉所副研究員謝學文介紹新裝備手持精量電動彌粉機。新京報記者 王巍 拍攝 制作

彌粉法曾被放棄的噴藥方式

中國是全球設施農業(yè)面積最大的國家，僅設施蔬菜的種植面積，每年就達到6000萬畝，這些大大小小的大棚，為14億人的餐桌，提供了四季不斷的新鮮蔬菜。

設施農業(yè)改變了農業(yè)的生產模式，一直都是現(xiàn)代農業(yè)發(fā)達的標志之一。但事實上，從一開始出現(xiàn)，設施農業(yè)就有自己獨有的難題。

高濕病害就是其中之一，謝學文告訴記者，大棚中高溫高濕的環(huán)境中，一些高濕病害更容易滋生或傳播，傳統(tǒng)的噴藥防治方法，主要是噴霧法，把藥劑兌入水中，依靠水將藥劑均勻噴灑在植株表面。“在露地狀態(tài)下，這樣的方法沒有問題，但在大棚里，尤其是一些比較小的、環(huán)境比較逼仄的大棚中，非常辛苦，勞動強度大，耗費時間長，給1畝地大棚噴一遍藥，普遍需要1小時到1個半小時。更重要的是，噴到大棚里的水，會增加棚內的濕度，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讓病害更嚴重。”

如何解決噴霧法的弊端，團隊的科研人員，想到了曾被放棄的彌粉法。

彌粉法，簡單來說，即不兌水，將粉狀的藥劑直接噴灑到田里。這種方式其實是農藥最初的施用方式，曾經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六六粉，就是用噴粉機噴藥的。只是，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噴粉法施藥技術逐漸被放棄。

“彌粉法有自己的局限，比如在露地的農田中，粉末容易被風吹走，比如過去半自動的生產條件下，粉劑對農藥加工的工人也有傷害，所以后來逐漸被現(xiàn)代農藥劑型所替代。”

大棚的特定環(huán)境，現(xiàn)代生產技術的進步，可以避開彌粉法生產和施用中的缺點，同時又解決了噴霧導致棚內濕度升高的問題，這給了科研人員重新?lián)旎貜浄鄯ǖ男判摹?/p>

小機器3-5分鐘即能噴1畝地

這一臺看起來很簡單的農機，前方是一根噴管，直徑約4-5厘米，管的后方，上面是一個方形的“漏斗”，用來裝藥粉，“漏斗”下有一個控制藥粉下降的裝置，可以調節(jié)下降速度，再后方，是一個類似“鼓風機”的動力裝置，可以用恒定功率，吹出穩(wěn)定的風，把藥粉吹出去?！肮娘L機”后方，是一個把手，內側有個開關，一按開關，機器就開始工作。把手上還有一根線，可以外接便攜式電池，為機器供電。

這個手持的精量電動彌粉機，是謝學文團隊經過10年的探索和研究。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這個新裝備的全稱，叫做“精量電動彌粉機”，看似簡單的機械，其實蘊含著科研團隊10年的探索和研究。謝學文介紹，最終推向市場的產品，其實已經是第五代了，在此之前，他們還研制過很多不同的彌粉機，比如內燃機為動力的，經過一次次更新和修正，才有了現(xiàn)在輕便簡單的機械。

比如精量控制，不同的藥粉可以通過調節(jié)，用不同的速度降落、噴灑?！安煌乃幬?，用量不同，比如有的藥，一畝地可能用30克就夠了，要噴得慢一點兒，要不然人還沒走一遍，藥早就噴完了，就很難保證均勻噴灑在所有地方。還有的藥，可能需要200克，就要噴得快一點?！敝x學文說。

謝學文向記者演示用精量電動彌粉機噴藥。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和傳統(tǒng)的噴霧法相比，精量彌粉噴藥的效率，提升了很多倍。謝學文告訴記者，經過試驗，“彌粉法施藥，對各類蔬菜真菌病害綜合防治效果在85%以上，農藥利用率提高20個百分點以上。”

同時，勞動強度降低了90%以上，謝學文解釋說，“降低勞動強度，有幾個方面，第一，很輕，傳統(tǒng)的噴霧器，裝滿水，大約40斤。精量電動彌粉機手持的部分，只有4斤，電池是便攜式的，大約6斤左右，裝在包里，挎在肩膀上就可以。第二，很快，傳統(tǒng)噴霧，1畝地需要1小時以上，彌粉法，只要3-5分鐘?！?/p>

3-5分鐘噴1畝地大棚，是怎樣實現(xiàn)的？謝學文解釋，“噴霧法，主要是把含藥物的水，均勻地噴灑到植株上，每一株每一片葉子的正反面，都要照顧二手農機大棚王多少錢到，這樣才能保證均勻且全覆蓋。所以耗費的時間很長，尤其是一些植株高的作物，如茄子、黃瓜等，長到后期，有一人多高，人要在密密麻麻的葉子中穿梭，很辛苦。但彌粉法不一樣，它只要對著空中噴灑就可以，噴出去的粉末帶有靜電，粉粒間互相碰撞，在空中自動彌散，并且飄浮4小時左右，然后沉降到作物上，因為有靜電，所以它也會覆蓋葉子背面，無有遺漏，理論上來說，比每片葉子都噴一遍的噴霧，更均勻，覆蓋更全面?！?/p>

氣溶膠有時候也會傳播病菌

用彌粉機噴藥，是一件簡單而輕松的事情。

站在大棚的最里面，裝好適量的藥粉，調節(jié)噴藥的速度，把出風口斜對著上空，按動開關，用散步的速度，逐漸往外退，數(shù)十米上百米長的大棚，幾分鐘就能走出去。

走到大棚口，噴藥就完成了，關上門，10多分鐘后，原本透明的大棚中，就被白色的“霧”充斥，幾乎看不見棚里的綠色蔬菜。

4個小時左右，藥粉沉降到地面，大棚重新變得通透，人就可以進去干活了?！盎旧喜粫θ嗽斐扇魏斡绊懀敝x學文說，“首先，噴藥的時候，人離藥很遠，我們做過測試，人周圍2米范圍內，沒有藥粉。其次，沉降后，落到地表，和土壤會產生結合，不會因為人的走動而再次飄起?！?/p>

在低矮的特殊大棚中，精量電動彌粉機更有優(yōu)勢，如1米高的韭菜大棚，用彌粉法，人不用鉆到棚里。

“一般的小韭菜棚，長度在25米左右，而彌粉機的有效噴射距離，是12米左右，噴藥的時候，從兩頭分別噴一次，就可以覆蓋全棚了，”謝學文說，“更長的棚，可以在中間的通風口處，把噴管伸進去，左右噴灑。所以，人不必再彎曲著身體，進到1米高的棚里面去打藥?！?/p>

這樣噴藥，是否能實現(xiàn)理想的效果？謝學文告訴記者，其實，相比噴霧法，彌粉法在大棚中的效果更好。

現(xiàn)代彌粉法和以前的彌粉法不同，藥物顆粒更小，大小在10微米左右，呈不規(guī)則顆粒狀，它們攜帶的靜電，會讓彼此相斥，且在空中飄浮一段時間，最后落到地上，使得整個大棚所有的地方都會有殺菌效果。

“我們10年研究中，有一個獨有的發(fā)現(xiàn)，也是我們首先發(fā)現(xiàn)的，即有一些病菌，會通過氣溶膠傳播，這意味著，在空氣中、墻上、棚膜上，都有會病菌，而傳統(tǒng)的噴霧法，只噴到植株上，等藥效過去，墻上、棚膜上的病菌，可能還會再次傳播到蔬菜上，降低防治效果。彌粉法則照顧到了所有的地方，殺死空氣中、墻上、棚膜上的病菌，防治效果更徹底，”謝學文說，“還有地表也會有病菌，彌粉法噴灑的粉末，最終會落到地上，在地上也起到殺菌作用?！?/p>

新技術小裝備引發(fā)的大變革

設施農業(yè)改變了蔬菜生產的歷史，彌粉法則改變了大棚防病的方式。

謝學文介紹，在2017年，精量電動彌粉機就進入了推廣應用的階段，在山東、遼寧、河北、浙江、北京、天津、山西、江蘇、湖北、甘肅、陜西等設施蔬菜生產地，都有應用。

謝學文介紹，在2017年，精量電動彌粉機就進入了推廣應用的階段。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在前后5代的研發(fā)中，方便、輕簡是研發(fā)的方向之一，生產成本低，也是方向之一，”謝學文介紹，目前，“整機的市場價在800元左右，而且相應的粉劑，也都已經很普遍，大部分常用的病害防治藥物，都有相應的粉劑。有些推廣的企業(yè)，本身也會推廣粉劑，還有些單獨推廣機械或單獨推廣粉劑?！?/p>

“和大田作物相比，設施蔬菜每年6000萬畝的種植面積，看起來并不大，但實際上，關系著14億人的菜籃子，因此，解決和改善設施蔬菜病害防治的難題，不論對生產者，還是對消費者，都非常有意義。”謝學文說。

一個小小的裝備，帶來的影響，或許比想象得更深遠。

“比如農藥減施，彌粉法也有很好的效果，”謝學文說，“隨著社會的發(fā)展，人們對于健康膳食的要求越來越高，農產品中農藥的使用，一直都是大眾關心的問題，但保證生產和農藥減施之間，如何協(xié)調？”

科技造成的問題，最終仍要依靠科技的進步來解決，單純地少用甚至不用農藥，當然也可以，但必然會造成產量降低，如果遇到嚴重的病蟲害，減產可能更多。要讓14億人的菜籃子越來越豐富，必然要求在生產領域，有更好的技術和裝備。

機械化是現(xiàn)代農業(yè)的標志之一，使人們擺脫艱苦的體力勞作，也是現(xiàn)代文明的必然趨勢。當前，我國大力提倡和鼓勵中小型農機的研發(fā)和制造，這些適應于不同環(huán)境的中小型農機，是未來發(fā)展的關鍵和基礎。

韭菜棚里二手農機大棚王多少錢打藥的場景，謝學文會反復提起，他覺得，現(xiàn)代科技的發(fā)展，不只是提高生產力，更重要的是，也要讓農業(yè)勞動，變得更有尊嚴。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攝影/視頻制作 王巍

編輯 唐崢 校對 王心